缘君记
离思五首(其一)
『唐』元稹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道半缘君。
楔子:
公元732年 【大唐 开元20年】
该如何说起呢?
仙道大人躺在草地上,双臂枕在脑后,熟睡着。那天下午天气很暖和,在连续几天的风雪之后,那是一个难得的温情的下午。
我们面前是融雪的草坡,在那下面,刚解冻的小河有的地方流水浮动,有的地方冰块堆积。没有力量的懒懒的阳光淡淡的投影在河面上,使水波微微地泛着白光。
我带着敬慕和忧伤看着仙道大人。他英俊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苍白。浓密的一字眉,浓密的睫毛,他有着刚劲与柔和的双重美。他的性情也一样的:有时像铁一般刚硬决断,有时慵懒温和如平静的溪流。
两者比起来,也许我更喜欢那个刚劲的他。但谁又见过那个柔和慵懒的他呢——除非是他最亲的朋友。
经过长途跋涉,在这结冰的沙漠里驻扎下来,我们的日子过得相当辛苦(参见边塞诗派的代表作,^_^)。仙道大人接待了我们。他教我们西域人抗风御寒的方法。我们吃的用的,已经和完全当地人一样,但在心里,却热怀着一颗大唐的赤子之心。每个人都有强烈的回家的欲望——在这鬼地方呆够了,回去就能加官进爵。这在当时是一条捷径。
我也和他们一样,把这里当作暂时的住所。我的家在渭水河边一个美丽的地方,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洋溢着春天的气息。我的诗情和所有的雄心都由那里孕育。我为大唐欢呼称颂,随着大唐的将军出使西域,开拓大唐的万世盛业。但成为驻守大唐边塞的一棵白杨树,却不是我一生的目标。
仙道大人从不为我的文质彬彬和嗜酒成性取笑我。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因为他对我怀有尊敬。他是一个性格平稳的人,不轻易为任何事动容,总是深深的思索后果断的行动。没有人真正懂得他想什么,但他总能做最有效的策略。他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领袖风范,或是霸道或是无情,但他总是做对,使你无法不去相信他。
有关他的故事很多。他经历独特,武艺卓绝,而且有极高的指挥才能。据说他少年时因武艺高强名声鹊起,十六岁就被同伴称为“天才仙道”;弱冠之年,开始指挥军队上阵杀敌;到二十七岁,他唯一一次被俘,不久以后就被本朝另一位奇人流川将军救出。回到大唐以后,他被任命为凉州都督,河西节度使,驻守凉州(今甘肃虎威)。
他在平卢一带极出名,当地人都对他很是赞誉。因为他和流川将军在此对抗残暴的契丹人造成的纷争,恢复了一带的和平。
他对治理河西的政务似乎很不在行,因为我总是见他把繁琐的行政公务交给文官去做,自己跑到武场去看士兵操练。他让士兵和受辖地区的平民从事生产劳动,鼓励边境通商和互市往来,他还喜欢新鲜的东西,无论什么样的东西,只要是未见过的,他都很好奇,也都欣然接收;觉得好的,就向朝廷推荐,这些推荐不被采纳他也不生气。总之,他是个难以琢磨的,既高深莫测又天然率真的人。
仙道大人此时虚龄三十四岁。他身形颀长、面容俊逸,是个令女子心动的男子。但他却尚未婚配,平日里也极少与女子相处。他生活简朴单调,常年独居,出入宅邸的,都是些军中的好友。来来往往的友人络绎不绝,携妻带子,也没对他有什么影响。他似乎乐于这种无牵无挂的单身生活。
他的好友很多,但和他最亲的还是流川将军。流川将军常年出入他这里。因为常四处征战,流川将军停留的时间少而不定,但每次来,他都会给仙道大人带他喜欢的新鲜东西。我跟随仙道大人两年,从没见过流川将军的妻妾儿女。听说流川将军原先有位感情弥笃的发妻久居洛阳,流川将军极少回家,冷落佳人,终于发妻与他分别,改嫁他人。流川将军性情孤傲冷僻,他与发妻分开后,仙道大人的住所就成了他的归宿。
在流川将军留居的日子里,他和仙道大人形影相随。他们一起论兵、饮酒、骑马、射猎、比武,同食同寝。流川将军对人一律冷漠,唯有对仙道大人,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温和关切。我时常看见他面对仙道大人时,脸上露出温和的样子;而仙道大人,则在他面前表现得活泼顽皮。他们之间,流动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暖意,就像是——恩爱无比的配偶之间的感情。
产生这种感觉时,我被自己吓了一跳。直到有一天,我的感觉终于得到证实。
那天,流川将军忽然来访。当时正是午睡时分,天气炎热,仙道大人已在内室睡着。流川将军在厅里喝茶吃食后,就直进内室。过了一个时辰,我自作主张地到厢房泡了一壶茶,转身拿到内室想给大人和将军醒来后喝。我轻步走进内室,流川将军的外衣和鞋袜都已放在床边的衣架上,半掩的帐帘内,他俯在仙道大人身上,双臂紧搂着他的腰。他们双目紧闭,唇齿相交,热烈地吻着对方。
我敢说,平生我也没有这样热烈地吻过一个女人,那是投入而忘我的吻,他们似乎忘了一切。我呆在当场,端着热茶,竟然忘了动弹,老半天,才猛然惊醒,慌张地溜了出去。
出到院子中央,炽热的阳光照遍全身,我才发现自己双腿发抖,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。这等大逆不道的行径,悖德、阴暗,可是又令人震撼!
惶惶不安地想了很久,直到看到仙道大人和流川将军相携走出寝院。他们依然那么相谈甚欢、言语传情,外人毫不知情,倒把我窘得无法自处。入夜,我在床上辗转反侧,脑中不断闪现他们相处的情形,眼看天色发亮,才缓缓睡去。
一觉醒来,日上三竿,发觉误了早间的办公,我心慌意乱地起身赶往大人的议事厅。一进厅门,看见仙道大人,我立马跪下请罪,全身害怕得簌簌发抖。
仙道大人意外地没有责怪我。
“你去准备垂钓工具。”他说:“流川将军早上有急召已经走了,你午饭后跟我去钓鱼。”语气平淡。
这话却震醒了我。仙道大人从来不在下属面前提及流川将军的行迹,他这样对我说,表明昨日我误闯内室的事,被他知道了!我全身趴倒在地。
“荣芳,我只是要你陪我。”仙道大人稍稍抬高了平淡的语调。“午饭后你就准备吧。”他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。
于是这个午后,我们坐在了河边。
仙道大人爱垂钓。他以前有空的时候总喜欢拿着钓竿到溪边去,老半天才回来,但手里拎着的篓子里却少有鱼。少有收获不知是他技术不精,还是心思根本不在垂钓?
渐渐地,附近的居民见他的次数多了,就拿着物品在他垂钓处等他,向他提出各种请求。仙道大人平静的垂钓生活被打破了。开始,他还是耐心地和他们交谈,倾听他们的请求,时间一长,他感到累了,就少去垂钓了,而是派懂吐蕃语的下属去告诉来找他的百姓,他公务繁忙,不能来见他们,要他们把要求告诉下属再转告他。
他做人态度随性自在,不太注重表面的礼节,带有一股天生的随性,但管理手下的精兵良将却很有策略。这也许是几万士卒对他服服帖帖的缘故吧。
今日午后的天气出奇地好,仙道大人又久不来此,我们一到,他便倾身往草地上一躺,闭眼睡去了。
我不敢打扰他,只得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温暖地阳光柔柔地照着我,草地里洋溢着泥土和鲜草地芳香,我昏昏欲睡……
仙道大人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腿。
“啊!……大人!”我惊觉地直起身子。
“很想流川将军啊!”仙道大人忽然说。这句话大大出乎我意料,我不由得放缓了呼吸。
“那天你走了我没发现。不过,地上留下了泼出的茶水。”仙道大人抬起细长的眼睛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大人!”我又害怕起来,抬腿欲跪。
仙道大人挥手阻止了我。“荣芳,你确看到你不该看的……别跪了,你没有告诉他人,所以我想听你的看法。”他一转身,用手肘顶着草地,手掌撑着脸,作侧卧的样子,看着我。
该怎么说呢?
仙道大人看着我的眼睛……“……大人,流川将军不希望他人知道吧。”
仙道大人深深地望进我的眼底里去。“当然不是。”他严肃地:“他不在乎别人知晓。是我不希望他人知道。尤其是——”他的声音沉下去:“那些有希望擢升,离开这里的人。”
“大人!”我及时扑倒:“卑职什么也没看见!卑职昨日午时睡得很死,一觉醒来已是午后了!”
仙道大人盯着我,然后微微一笑。
之后,他什么也没说。直到后来。我离开他回到京城,启程向他告别时,他也没再说什么。
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懂他,懂他的想法和他对流川将军的爱,因为他不打算把这些跟他人分享。他站在驿道上对我抱拳行礼,身后是无尽的黄沙路,远方耸立着起伏延绵的崇山峻岭。他在其中,光芒万丈,却又像雪山一样冷漠难测。他的人生不要不相关的人参与。
所以我恨他。我恨他,因为我无法忘记他。
附录:
这部作品从2003年3月开始写手稿算,至今已经写了四年了.
本来决心做为私人收藏,但反复思量,终于让其现于天下,一来是最近毫无创作激情、所以翻旧货晾晾来卖,权当纪念;二来是当作对己的一个激励,激励自己对得起当初翻了图书馆一大堆长虫的《唐书》的那股劲,把此坑填平。
故事里多有不符史实之处。要符史实,仙流就没法玩了。也没用半白的文,因为我不会咬文嚼字。大家权当戏说,看看罢了。另,因是旧作,文笔粗陋之处比比皆是,大家也都多包涵。那阵子虽笔功不足,激情却是现今的十倍不止,真是慨叹。
此篇手写文稿完成两部分,从第三部开始都是电子稿,结局楔子里已交代,大家放心等我慢慢打字。要怨坑深的,怕看完文稿的两大部分,怕也懒得追了。所以您放心看,我放心打,他们放心活命。大家皆大欢喜。全部放心。
文名想了两年想不出。看内容应该叫什么《大唐双龙传》,但我又死要面子,不拿别人的旧货,所以就取诗的结尾两字吧。缘君缘君,就是“因为你”的意思。诗的两句,比前两句更说明主题。
交代完毕。谢谢观赏。
第一部分
一
15年前 公元716年【大唐 开元4年】 长安
这天,秋高气爽,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,几十名身着禁军军服的仕官骑着高头大马,簇拥着一位身披红带的武士由承天门内向外走出。这是皇上刚册封的新科“武状元”。长安的百姓和各国使节旅人们在街道两旁排起了长龙,争观状元的英姿。只见他身形剽悍,两把大刀交叉于背,一条大红绸带在胸前微微拂动,英武非凡。
沿街的酒楼上座满了人,其中不乏禁军的军官们。湘北一部就在其中。他们与“陵南”、“翔阳”、“海南”三部并称“洛阳四部”,共同担负着守卫洛阳皇城及周边地区安全的任务。今年参选武状元的时间也正好也是三年一度的禁军调守时间。湘北、海南两部与长安的山王、东英两部轮调。当下,湘北的安西教头率领手下部将来到了长安。
酒楼上人声鼎沸,湘北的弟子们专为安西教头占了一个凭栏的好位置,一行人全围着教头坐在那里。在他人眼里,这是“奇形怪状”的一群。
安西教头身形肥胖,胖嘟嘟的圆脸,肉鼓鼓的下巴,走路慢,吃东西慢,说话也慢,口中常发出“呵呵呵”的笑声,令人忍俊不禁。他右旁坐着的是湘北的大当家赤木,身形魁梧,面貌粗犷,声音宏亮浑厚如洪钟,在湘北是人人敬仰的大哥。安西教头左首坐着的依次是宫城、三井和水户,称为“湘北三侠”。宫城体形矮小,轻功一流,还有一身“电光火石”的绝技(暗器);三井为人利落潇洒。武艺也和人一样清爽,但伶牙俐齿的嘴上功夫半点不逊于他的武艺;水户武艺平平但腹有良谋,还有出色的外交本领,在湘北是无所不通的智囊,同时还“包治百病”——无论谁闹矛盾、惹是非,都能一手摆平。
在安西教头正对面坐着,面如冠玉,纤瘦斯文的是木暮,面容清俊、表情冷漠的是流川。木暮文雅,出身医学世家;流川冷僻,是书香门第的嫡子。他们的出身与武艺毫无关联,本人却都是湘北不可或缺的的人物。
尤其是流川。他少年成名,武艺卓绝,刚进湘北不久便打赢了所有的师兄弟。但因痴迷武学,四处寻人比武,且每每输少赢多,常惹得输家气愤难平,派人暗算,因此仇家多、惹事多,成了湘北最令人头痛的人物,无论地痞流氓、街头恶霸、军中豪杰,只要给他遇上,总免不了或是被迫和他比试一番,或是看他不顺眼,找他比武,结果输在他手上。他的师兄弟们向来是豪爽耿直爱闹的一群,见他如此“风光”,不免又要插一手。最后人人肆机生事,个个结仇讨怨,使整个湘北,宛然成了“问题军团”。
武状元的坐骑驶过他们坐的酒楼下,三井抬眼看了看流川:在座位上端坐着,脑袋一点一点地点向胸口,盹意正浓。他于是笑道:
“今天小狐狸怎么这般乖巧?不会是因为教头在此,不敢下去找架打吧。”
被称为“小狐狸”,是因为流川眉目象狐狸般细长尖锐,还有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,摸上去很像狐狸的皮毛。他平时不太说话,开口就是“白痴”、“白痴”的,特别气人。三井可不怕他这套,专门拿他来开玩笑。
他原本指望流川听了这话会“蹭”地站起,用冷冰冰的目光刺他,口里吐一句:“白痴!”可流川还是坐着不动。水户看着三井那大惑不解的模样,笑着解释道:
“阿寿你真是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。枫师弟昨夜已经找人家打过了!”
“哦!”三井大喜:“怎么样?”其他人也立刻竖起耳朵。
“一招致胜!”水户做了个挥剑的动作。
“嘿嘿,怪不得那武状元要身披这么大条红带游行。”三井双眼发亮,唇边的伤疤更明显了:“想必伤得不轻罗!”
“流川!”赤木发起火来,吼道。流川在睡梦终听见了,抬起头,半睁着细长的眼睛,茫然地四下看看。很快地,头又低下去,“呼呼”地睡得更香了。
安西教头“呵呵”地笑起来。
“枫师弟打完了这个,下来就要对付山王的泽北了。”赤木说:“明日我们就要和山王会面,让他们瞧瞧我们湘北的厉害。大家准备好了没有?”
大家马上又吼又拍桌子,举起杯来互撞,表现出毫不畏惧的态度,只是喝下酒时,手有点抖,舌尖感到特别苦涩。做为全国禁军典范的山王一部,威名远扬,连续十七年在禁军擂台赛中打遍天下无敌手,部中每年都出武艺超群的能人,后来被派往地方上统兵,深得赞誉。明日和山王见面后,双方就要摆开擂台较量。如果湘北不能获胜,将来镇守长安。颜面何在?所以这是事关湘北,甚至洛阳禁军声誉的大事。
“大家对打败山王。有没有信心?”安西教头缓缓地开口。
除了睡倒的流川,其他人都面色惨白地摇摇头。
“大伙轮流说说看,自己不行的地方在哪里。”
“我!”宫城抢着打头:“我的速度是湘北最快的……(其他人不约而同地:“咄!”)但我每次遇到的对手为何都长得这般高大……“他盯着杯中的酒,神色不由颓唐。
“良田。“安西教头说:“你不是一直都遇到这样的事吗?”
宫城一怔,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教头。
“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呢。”安西教头说。
宫城精神猛地为之一振。
“我实力最强,领悟力又高。”三井说(宫城对他做个下流手势,水户故意撇开头做不屑状):“要不是这两年偷懒贪玩,我……哼!”他低声骂了句什么。
“昨日,山王的堂本教头专门来问我关于三井你的事。”安西教头倾了倾身子,小眼里射出光芒:“这表明,山王对你三井寿这个人有所顾忌。”
和三井一样,湘北其他人顿时也感到血气上涌。
安西教头不紧不慢地转头看着水户:“水户你呢?”
“我打架从来不输,和高手比武却常不行。”水户说:“如果让我对付那个又胖又大的傻蛋(小和田),我或许可以占到便宜。”
安西点点头。
“大家知道,山王这十七年来从未输过。”他两手放在桌上:“也就是说,在一整代人眼里,山王是无敌的!”
“噼里啪啦!“一片拍案和掷杯声,震得流川醒了,起身揉着眼睛。
“也就是说,没有长安人认为山王会输,明日的擂台赛,没有人会为我们加油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什么加油!”赤木声如洪钟,目光炯炯。
“对!”其他人跟着喊。
流川双眼发亮。
安西教头一字字,掷地有声:“只要多建立一点点小优势,就能坚持更长的时间,便会多一个人想:‘山王也许并不是不可战胜的。’多一个这样的人,山王的心理优势便弱一点。只要垒积起一个一个这样的小优势,就能转换成大优势,我们便有可能最终打赢他们!”
木暮激动地:“我们一定行!”
“打败王者山王,我们便是新的王者。”安西教头坚定地:“大伙明日去赢吧!”
“噢!!!”湘北群情激昂了。
“教练就是行!“晚饭用过后,在禁军驻地里,三井泡在澡堂里,对水户说。澡堂雾气缭绕,水户闭眼泡在水中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,说:
“阿寿,依我们的实力,你说,赢山王真有可能吗?”
“那还用说!”三井不屑地:“我三井寿这一身功夫可不是白练的!”
“我在想,三王之所以能常胜不败的原因,不在他们武艺超群,而是……”
“哦,我知道。”三井不以为然地:“调查对手嘛……”忽然被自己的话惊起。他看向水户,水户也激灵似地望着他。
“阿寿!”水户双眼发亮:“知己知彼!”
“对!”三井挥拳打进池里,激起水花。
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。
水户笑得邪气:“要和我‘洛阳街霸’斗,得掂掂他自己的斤两才行!”
“我们就去找熟悉山王的人!”三井声音里充满了喜悦:“我知道他正在长安!”
“赢定!”
流川没有注意他们。澡堂里昏暗的灯光和湿润的气息把他的嗜睡因子都赶出来了,他半睡半醒地爬上池子,披上睡衣,拉开门朝外面的走廊走去。
走廊里同样灯光昏暗。赤脚踩着平滑的木地板,低低的栅栏外是沉沉的夜色,四周静悄悄地没有声音。
他低着头走路,开始作睡前的“暗示练习”:心里默念:“我是大唐第一高手。我是大唐第一高手……”
可偏偏有什么来打搅他的“修炼” ——耳边掠过一丝凉风。这本来是不会被他迟钝的外感神经注意到的,但这风似乎在往他的耳朵深处灌,柔和又带一点力,像是有什么人在往他的耳内吹气……
猛地睁开眼——
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子站在他身边盯着他。
大眼睛,眼珠子黑白分明,只是眼皮较厚,眼神显得不那么有神。瘦脸尖下巴,五官清秀,配上山王独有的寸钉头。
流川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:泽北荣治。
“你好啊,流川。”泽北笑笑:“没吓着你吧。”
是太近了而已!流川瞪他。
“我原以为你有多厉害呢。”泽北又笑了一笑,有点不屑:“看来也只不过是个昏头昏脑的小娃娃罢了。”走到流川身后,上下打量他:“嗯,还算结实,比我结实点。不过也就这样吧。阿彰说你是个难见的天才,真的吗?不会是他吹的吧!”
流川冷冷地回扫他全身。
“哦?”泽北假装夸张地退后一步:“这就是阿彰说的‘湘北名产’之一的‘以眼杀人’了?领教领教!”他还抱拳。
“白痴!”流川心头冒火:这个混蛋!
“阿彰可看好你了!流川,你可别浪得虚名啊!”
什么“阿张阿张”的,哪个白痴?流川皱起了眉头。
“总之,明日你可不要表现得太差劲,免得我和你对决时赢得太轻松,没意思。”泽北说完,走过流川:“阿彰这回是非猜错了不可!他也终有猜错的时候了,哈哈哈……”笑声随着人渐渐远去。
什么“山王第一高手”,还有那个什么“阿张”……明日,我通通让你们去见鬼!
二
翌日,禁军武场。
留守长安的将军、朗将、都尉们都来了,皇城里的达官贵人和宫城里的太监后妃也都在台下排了座位,准备看这一场东西都禁军的大对决。果然如安西教头所料的,几乎所有人都一边倒地支持山王。
一百声擂鼓结束后,双方的队员分站擂台的两边,擂台正后方坐着安西和堂本两位教头,他们左右方的架上各种常用兵器一列排开。
湘北仍算为客,居右。赤木、三井、宫城、水户和流川穿着湘北统一的红色戎装。五人中除赤木外,其余的都可算上是翩翩少年郎,当下吸引了不少女子的注意,场外一片嗡嗡的娇声软语。
山王为主,居左。深津、大和田、小和田、一之仓和泽北都留着一模一样的寸钉头。虽然外表不大英俊好看,却更有慑人的气势。他们礼貌地向湘北群英作揖,立即得到长安百姓的热烈欢呼。
礼官应邀主持开擂仪式。双方先在一柱香时间内热身,然后一一对打。每局也以一柱香时间为限,期间有一方五体同时触地或掉入台下比擂便结束。打擂时,教头不许出声指导,比武双方不许出暗器伤人。五局比完,赢局数多的一方获胜。
缠紧了手中的绷带,流川转身预备打桩热身。身后的三井忽然叫道:
“喂!仙道兄,你过这边来做什么?”
一个脚步声朝他们而来,在离他不远处停住。流川听见一个略沉的好听的声音。
“小三哥不欢迎我吗?昨晚你和水户兄来找我的时候,我不是说我是你们这边的人吗?”
流川懒得去想怎么回事,开始打桩,“噗噗”的打桩声中夹杂着他们的对话声。
“……你呆在这边,不是山王的人吩咐的吧。”水户的声音:“反正山王准备到洛阳去了,你和他们以后就是新交的好兄弟了呀!”
“水户兄,你不会当真这样想吧!”
一阵哈哈笑声,又啪啪两下,像是击掌或抱在一起了。又听见那个声音说:“湘北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。所以刚才我就对两位教头说了,山王湘北,两边我都帮!”
“你厉害!我们的事都是你告诉山王的人的吧。”三井笑言。
“所以昨晚就把山王的事告诉你们啊。”那人呵呵地笑。
无耻!流川心中暗骂。
“等会你站在哪边?”水户问。
“当然是你们这边了!”他说:“我可是和泽北打了赌的,赌你们赢。你们可别输了!对了,我和流川兄还没见过面呢!流川兄,你听见我说话吗?”
这人就是那个“阿张”!流川停住了动作,赤木正好也出声叫他:“流川,来听仙道说说泽北的情况!”
“流川兄。”仙道走到他身后,声音在他脑后响起:“久仰!”
让他猝不及防地,流川回身就劈掌击下!
回身时掌已出,只见眼前人影一闪,竟躲过了!对方的掌随即劈下。流川也是头一偏躲过,反掌击向他的腰,掌力到时他身子一偏也躲过,右手点向他腰间。流川两指伸出夹住他的袭来的掌,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他那只手腕,想把他手臂拉至肩上来个“压肩倒”,他手腕被抓时五指并力一绕,硬是反掌抓流川的腕。两人变成了手扣手,“啪啪啪”,只在手腕上做动作,接接拆拆连斗了十几招。
在运动中看不清他的真貌,与己平视的是浓密的一字眉和温润的深褐色眼睛。他的掌法灵活迅速,无论流川出什么招,都能一一应对,且回以同样力道的还击。在手腕上接拆了十几招下来,流川已经确定,他的功夫不在自己之下,而且,虽然和他掌力相抵,互有接拆,流川还是觉得自己的掌多少像被“吸”在他的掌中,有被他逼着的感觉。他与人交手无数,从来没有这种体验,一时间,大感震撼,在对方忽然收势的一瞬,竟不自觉地一招“鹰爪手”,狠狠掐住对方的腕骨。
“呀!”双方停住了,水户叫一声走过去:“枫师弟,你这是干什么呢?快松手!”
流川一怔,发觉自己指骨暴出地掐着他下垂的手腕,忙收回手劲,退后一步。
“多谢流川兄指教!”那人微笑着说。饱满的印堂,高挺的鼻子,好看的下巴,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阳刚,而又温和。流川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在瞪他,因为心口“突突”地跳,情绪激动、气恼而又无可奈何,五味杂陈。
他最后“哼!”了一声,平静下来。
“流川兄,在下是陵南的仙道彰。”那人和气地自我介绍:“你到湘北的一季里在下正好不在,因故未曾谋面,今日幸会!”
“幸会!”流川也客气地回礼。
“怪了!”三井笑嘻嘻地凑过来:“小狐狸没骂你‘白痴’?仙道兄,小狐狸看重你哦!”
“白痴!”流川面不改色地开口蹦出两个字,周围的人不禁莞尔。
仙道只是微微一笑。“流川兄,泽北是一等的高手,武艺不在我之下。”他陈述着,语调不急不缓。
流川眸子发亮。
“但,”仙道声调一转:“你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赢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流川盯着他,问。
“流川兄。”仙道再次微微一笑:“进攻不是唯一的手段。在你明白这一点前是不会赢的。”
什么?
他不说了,转身去问木暮:“小暮哥,您这里有没有点心?”
哼!
比武正式开始了,从赤木与大和田开始,依次是深津对宫城、一之仓对三井、小和田对水户,最后是泽北对流川。
仙道和三井、水户站在一起,流川则独自站在一边。他专注地关注着台上拳脚相加的比赛,从大和田身上钻研山王的招式,而三井、水户一直在那里听仙道嘀嘀咕咕,接着他们两人自己也在那里嘀嘀咕咕起来。台上赤木被大和田逼得步步后退,台下他们三人却越说越起劲,最后都嘀咕成一片了。流川眼睛看着比赛,心里记着招式,耳边却不时被他们的吵闹声弄得分心,他气恼万分,刚要冲过去骂他们,一直蹲在角落里耍着三截棍的宫城先冲过去了,大吼一声:“闭嘴!”
“良田,你看啊!”水户一把拽着他:“赤木他进攻方式太单调。大和田那锤左一道右一道的,就把他的心智打乱了。他这样光用蛮力抵挡,必输!”
“大和田兄身形粗胖,却有灵动如猿的身手,而且他接收过不同体型的训练方法,武艺集百家之长。论技巧,赤木兄十分之一不如。”仙道解释着。
“那他不是必输无疑?”宫城用手指指着仙道:“你这是在扰乱湘北军心吗?”
“大和田兄是完美无缺的,赤木兄当然会输。”仙道不动声色:“宫城兄,山王其他人较他就只是各有所长而已。”
宫城听了,面色缓和了些,把手放下。
“良田你不必紧张。”三井拍拍他的肩膀:“深津主守次攻,你善攻,可以逼他出手啊!”
“我逼他出手?我……我当然会逼他!”宫城细细咀嚼三井的话,吸收了再几乎不差地吐出来。他的脸色阴晴不定,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。
流川在一边听到,心里骂了三井几十次白痴。如果那个深津防守那么无懈可击,他一上去就把宫城的招式路线都封死了,宫城还谈什么“逼”?他想着不由狠狠地瞪了仙道一眼。都是这个白痴乱吹牛,把山王吹得盖世无双,让他的师兄们一个个没上场就吓输了。
“宫城兄。”仙道笑着说:“你看赤木兄就要出局了,轮到你了。”
“少说废话!”宫城塞他一句。
“宫城兄,”仙道回头看着他,一脸不正经:“你说这世上有完美无缺的武功吗?”
“当然没有!”宫城来不及细想,只争口舌之快,马上回击。
“那就对了!”仙道“哈哈”地笑了。
“对!”水户接上话:“敌人所以显得强大,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假象。没有所谓完美的武功,只有完美的心态。我们越冷静理智,就越有可能破解对方的招式。”
宫城跳起来:“明白了!”
赤木“噗”地摔下台来。湘北其他弟子们立刻把他扶到一边,由木暮为他检查身体状况。赤木神情怆然。大家围着他,默默无语。流川走近他,说:
“大师兄,我会赢回来的!”
赤木伸手拍拍他,嘴角拉出个强装的笑。
宫城激怒地:“看我的!”一甩衣服下摆,转身冲上擂台。
深津也缓缓走上台。当他完全站在擂台上,与宫城面对面时,人群中立刻响起哄笑声。
较宫城而言,深津太高了!宫城身长不过五尺,深津却达到六尺半!手握三截棍的宫城,站在握长棍的深津对面,简直象猎豹与山猫一样。
“来啊!”深津朝他勾勾小手指:“小锉子,你是来打架的么?”
宫城大喊一声,冲了上去。
“哎呀!”三井捶手:“这笨蛋!老毛病又犯了!就是不禁激!”
“噼!”“啪!”乱挥一阵后,宫城喘着气。抬头一看,深津站在原地未动。
“小锉子。”他双手叉腰,朝宫城低下头:“你是在挠痒痒吗?”
“混蛋!”三井义愤填膺,一拳击在台边上。
“宫城兄,别管他!”仙道大声叫。
废话!流川瞪他。仙道好象感应到了,回头看他一眼。
宫城弓着身子,双手抓着三截棍。深津操起大棍子,一棍打将下去,他抬手挡住了,但被深津的猛力震得下盘不稳,晃了一下。汗水从他的额头和鬓边滑落。
深津一根大棍耍得许许生风,宫城的三截棍与之相比就像儿童玩具。两人的武器每一相撞,便发出“当当”的金属声。宫城在深津周围布起的三截棍的银链网,象一把虚虚实实的伞,把他“遮”在中央。而深津则稳如磐石地屹立不动,任凭他攻,棍的两端在肩上、胸部四周、腰间、下身不断出现、收缩,他简直不象在耍棍而在耍着皮绳,动作达到轻灵、优雅的程度。为他而起的喝彩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就是……山王的实力吗?”水户喃喃自语。湘北的众人也被他艺术般的表演征服了,目瞪口呆。
宫城的攻势仍在变换着,但他只能偶尔攻到深津身侧。棍节能将所有危机一一化为乌有。他上下左右,手脚并用,却好像真的是在给深津“挠痒痒”。
赤木、三井、流川神情都清一色地严肃。这局面和赤木刚才一样。湘北黔驴技穷,而胜负的决定权由山王掌控着。他们什么时候玩够了,就什么时候赢。
该死的!流川瞪着台上的深津,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个透明窟窿来。
水户听见身边三井粗重的呼吸声,好像在台上和深津较量的是他而不是宫城似的。他发觉自己也在气喘如牛。用力地吐纳了两大口气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“你能想出办法来……”他默念着:“洋平,你快想、快想。冷静地想……”
他的衣袖冷不防被谁拉了一下。他愕然地抬头,正对上仙道的双眼。仙道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。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流川、三井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看过去。
是山王的队员。他们并排站在台下,一色的服饰。一模一样的发型,还有,最重要的……一模一样认真专注的表情。
“!”湘北的几员猛将同时被镇住。
他们不是领先吗?他们不是有绝对的优势吗?可是他们……!
“这就是王者。”仙道似赞叹又似无限感慨地说。
流川看着仙道。仙道的侧脸不像他正面那样有着一种温和的味道。折射着清晨的阳光,他眼里有一种又冷又硬的东西在闪耀。象是蓝宝石不同的折射效果:一面看是温润似水的柔,一面看却是深邃无底的硬。
不知为什么,在那一瞬间,流川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同属感。
水户倾身向前,扯起嗓子大喊:
“良田!冷静!”
宫城汗湿的卷发披在额前,眼神迷乱。
三井跟着水户:“冷静!”
其他人也跟着一齐喊起来:“冷静!冷静!冷静!冷静……”
一直喊,一直喊,齐心合力地拼出一个声音:
冷静!
观众的喧闹声、棍击声,三截棍间链条的清脆响声……都被身后的一个声音淡化,宫城机械地跟着喊那个声音:
“冷静……冷静……”
冷静!
就像清凉的冰水猛地灌入沸腾的脑浆,他猛一甩头,甩开满头的汗珠。
冷静!
可是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???气死了!!!
一个乌亮的圆东西向他击来,他一个后躬翻,“啪!”那声音落在身后的地上。
手中的三截棍向右后方甩出,“哗啦!”缠在那东西上,紧绕了三圈。他一挺腰,脚借力往地上一顿,一个“鱼跃冲顶”,整个身子向空中后翻出去,“啪啪啪!”连起三脚,正踢在深津脸上!
深津猝不及防,整个身子向后倒,倒地的同时,宫城稳稳当当地落回地上,双腿扎着马步,右手的链条上,缠着他的大木棍!
场外顿时鸦雀无声。
礼官先回神,站出宣布:“失去武器。第二回合,湘北胜!”
“哇!”三井疯也似地冲上台,一把抱住宫城:“良田,你赢了!良田!良田!”
宫城还保持着落地的姿势,象被定住似地一动不动。
湘北的人,除了流川,一个个疯掉似地冲上台,往宫城身上压去,人叠人,瞬间叠了一大堆!
仙道忽然回头,对身后的流川咧嘴一笑。
刹那间,象一道闪电刺向心房,流川觉得心跳忽然一停!
恨恨地别开脸!
三
“叠罗汉”好一会才散开,宫城几乎是被抱着回到台下。观众群里议论声四起,礼官忙命人擂鼓才让场面重新平静下来。
三井左手握拳击了下右掌,大步流星地登上擂台。
一之仓是个殷实的小个子。两人面对面行礼。
“三井兄。”一之仓道:“听闻阁下剑法奇佳。”
“哪里!”三井礼貌地作揖,心想这人怎么说这不相干的话?
“那么,在下今天想领教一下阁下的箭法,不知阁下意下如何?”一之仓彬彬有礼地问。
“啊?……好!”三井大喜。
一之仓转身向礼官及两位教头行了个大礼,提出请求。
观众群里一阵骚动,有几个急性子的喊着:“比赛为何还不开始?”
堂本、安西和礼官在一起商量了一小会,礼官走下台请示将军、朗将们,一会儿回到台上,高声向众人宣布:
“由山王提出,经诸位将官们同意后,本官宣布:这一局不比拳脚兵器,由湘北的三井与山王的一之仓比试箭法!”
观众们又是一片喧哗。大部分人都鼓掌表示认同,掌声中夹杂着几个含糊的抗议声。
“哎呀!”水户眉眼发亮:“比箭的话,阿寿的赢面不就更大了吗?”
“是啊!”赤木和宫城同声肯定,脸上眉开眼笑。
仙道眨了眨眼睛。“那我说对了?”抬头望天,像在回想什么。
宫城按捺不住好奇心: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对山王的人说小三哥是百步穿杨的好手。”仙道笑嘻嘻地:“看!有效果了吧!”
水户、赤木和流川脸色都变了,齐唰唰地一起看着他。
仙道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:“怎么了?”
木暮从后面走上来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仙道,你就对他们说这些?你没说三井的体力很差?”
“是吗?”仙道惊奇地瞪圆了眼睛:“小三哥的体力很差吗?我怎么没听彦一提过?”
“×◎%#¥※……”湘北众人都说不出话来了。
流川咬牙切齿地一把揪住他:“仙道张!你到底还对他们说了些什么?”
仙道举起双手,一脸茫然地:“怎么了?两边我都熟,当然有什么说什么啊。只是小三
哥回家守孝两年了,我很久没和他打过,怎么知道他回来后体力会变差?”他抓住流川的手腕,笑得很诡异:“不过,和流川兄虽然今日才见,我却很熟悉啦!”
“胡扯!”流川一把甩开他,愤愤地扯起腰带的一头擦抹刚才被他抓过的地方。
“仙道兄虽是无意,但这样一来,倒让湘北白捡了个大便宜。”赤木说着看向台上,那
里竖起了两个不大的木靶。“但就仙道你说的,一之仓深研武学,对任何一般武艺都要研究个精透,那么今日即使知道三井体力不足,也会与他比箭的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仙道微微一笑。
“为什么?”宫城不明白。
“因为洛阳人箭术佳天下闻名。”水户解释说:“较之湘北的功夫,一之仓对洛阳人的箭术更感兴趣吧。”
“可是仙道你的箭术也很好,一之仓以前为何不与你较量?”宫城又问。
所有人又一次齐唰唰地看向仙道。
“因为……”仙道笑了:“洛阳四部中,我认为小三哥的箭法是数一数二的。一之仓要的就是和我们的王牌射手一决高下。”
三井肩背箭袋,手执强弩站好了,回头对他们喊道:“喂,本大爷就要动手了!你们怎么不为大爷我喝彩啊?”
“少废话吧你!”水户赶苍蝇似地对他甩甩手。
“输了以后就别想再回洛阳了!”赤木吼着。
“喂,你们是大爷我的师兄弟吗?竟然在本大爷生死存亡之际说出这般薄情寡意的话?!”三井作痛苦状。“也罢!”他随即恢复常态:“山王的小娃娃们,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‘洛阳箭神’的风采吧!”
“请三井兄赐教!”一之仓恭敬地行礼。
在洛阳,三井的箭术和海南的神宗一郎并称。较之神宗一郎的苦练,三井的箭术不仅是苦练得来,还有非武术的因素。他姥爷原是洛阳街头靠杂耍卖艺为生的,生有两个女儿。三井的母亲嫁与三井家的老爷作妾,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,三井的姨妈却因家中贫寒丢下一对儿女撒手人寰。从此三井的姥爷怪罪三井的母亲不救济自己的亲姐妹,拒绝接收三井一家人的供养,带着一对外甥继续在洛阳街头卖艺。小时候,母亲常带三井去捧姥爷的场,希望姥爷消气。姥爷就强迫三井跟表兄、表姐一样学练飞镖去表演。三井天资聪颖,学不久就扔准了,蒙了眼也能靠着感觉中镖。他的一身飞镖绝技不仅化解了姥爷和娘的恩怨,也使他爹长了心眼,带他四处寻访名师教他习武练箭。不到十二岁,他便成了洛阳一带远近闻名的少年神射手。他眼力极佳,判断又准,拿起弓,无论用什么姿势都能射中目标,在洛阳的箭术比赛中多次拿第一,为三井家和湘北都赚足了面子。
“嗖嗖嗖!”台上箭枝飞动,台下观众喝彩声不断。
“三井兄!”一之仓激动万分地朝他下跪:“请受小弟一拜!”
木靶上只在正红心处钉着最先射出的一支箭,尾部开裂,当中插着第二支箭的箭头。这一支箭的尾部当中也插着第三支箭的箭头。五支箭,一支插一支,全牢牢地串在一起,从侧面看去,箭靶上好像只插着一支极长的箭。
“有什么了不起?”宫城咂咂嘴,故意背对台上,表示不屑。
三井向一之仓回礼,转身向台前的观众抱拳行礼。缤纷的花瓣向他脚上洒来,是后宫的嫔妃叫宫女洒给他的。
他好不得意,大步走回台下。
“第三回合,双方战平!”礼官宣布。
“什么?”宫城跳起来,三井诧异地回头。
礼官走过来对他们说:“安西教头说了,论武艺三井你不如一之仓,要是箭术赢他,双方算打平。”
“这算什么?”三井嘟囔着:“谁说我比武一定输他了?我就是死命抱着他也能把他拖到死嘛。”
“难不成,”水户问着:“原先上台前你就是这么打算的?”
“不行吗?”三井一脸的理直气壮。
“……”众人再次无语。
水户摇摇头。“这怎么行呢?”他咧嘴一笑:“你怎么能抢了我独门的打架绝技呢?”
他施展轻功,跳上台去。
仙道解说道:“水户兄要和小和田兄玩摔角啦!”
一个长得圆鼓鼓,走路慢腾腾的大胖子爬上台,对水户开口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“小宝宝,来呀!”水户笑嘻嘻地逗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傻乎乎地弯个腰,然后用力呼一大口气,双手握成拳,扎稳马步,再冲上来。
水户飞起一脚踢到他肚子上。“啪!”的一声,小和田停住了,水户的脚陷进他的肚子中央。他一鼓腮帮,身上用劲,肚子往外一凸,水户被反弹出去,一手撑地摔在地上。
湘北众人哭笑不得,表情怪异。
水户翻个身立起来。“我知道啦!”他不急不躁,脸上还是一个大的笑脸:“你不喜欢用踢的,那我们来抱的好啦!”
“对不起!”小和田脸涨得通红,双手垂下,手指相互缠着,随即又大喊一声,张开双臂。
“我的妈呀!”宫城手抚着额头,作无力状。
香不紧不慢地燃着……
水户把在洛阳街头打架撒泼的本事全都使出来了,又抱、又摔、又推、又挤,甚至还做小动作,拧小和田的肉,或者偷着胳肢他。有好几次,小和田都差点被他弄出场去了,可只要他哥哥喊一句:“笨蛋!守住!”这傻小子就重新从地上爬起身来,顶着他又胖又重的身体,再抵挡水户的攻势。水户和他哪里像在比武,根本就是在进行一场不同级别的摔角比赛。他们在台上不觉得,台下看比赛的人全当在看戏,啼笑皆非。
眼看香终于烧尽了,礼官飞也似地冲过去把他们分开(一直抱成一团)。
“时间到!第四回合,双方战平!”
水户跌跌撞撞地回到队中。仙道、三井和宫城忍着不出声,水户一屁股坐倒在地,仰天长叹道:
“老天啊!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啊!”
“噗噗……”宫城忍不住了,忽然一弯腰,“哈哈哈哈!”地大笑出来;三井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成一团,笑得岔气;仙道呢,即使被流川杀人的眼光瞪着,还是忍不住笑到抹眼泪。
赤木顶着一张笑出来的大红脸,走到流川身边拍拍他的肩膀。
接过队友拿来的短锥枪,流川朝赤木点一下头,向台上走去。
“流川兄!”仙道急急地叫他:“记得我说过的话!”
流川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仙道的表情象是真的很着急。
白痴!他在心里骂着。
泽北立在当地,双手垂在身侧,手上两把柳叶刀又薄又利,亮晃晃地扎眼。
“你好啊,流川。”他笑着:“我等你很久了!”
流川把手里的短锥枪的枪头往他眼前一指:“开始吧!”
“流川。”泽北没有动:“你刚才和阿彰对过招了吗?”
这人还不是一般的罗嗦!流川挑起眉,很不耐烦。
“告诉你,”泽北倾身过来,压低声音:“阿彰和我比试,总是输-多-赢-少。”他特地强调了后四个字。
流川一怔,当此时,泽北已一小步往后跳开。
流川一晃手中枪,直刺了过去!
四
“嗖!”枪头直刺泽北的脖颈。
转动脖子,泽北躲了过去。
再刺!
再闪!
流川收势再刺,泽北冷不防挥刀一划!
“唰!” 流川侧身闪过,刀从上至下在身前几寸处划出一道“刀墙”。
“哗!”观众发出惊叹的声音。两人显然都用致命的招式。
“真是胡来!”三井摇头:“这个泽北平日里肯定和和小狐狸一样没大没小的。”
仙道笑笑,没出声。
“当!”枪头刺在交叉的双刀的中点,被弹开。
泽北左右手同时向内弯,刀向中央划,再反手划开,在空中划出两片翅膀般的刀光。
流川举枪迎上,在快到泽北面前时枪头忽然左右一抖,“嗖嗖!”蛇一般虚幻起来。
泽北眼前一花。枪头的“芯子”忽然从虚的枪招中“吐”出,再次刺向他咽喉!
“当当当!”刀三声脆响,同时挡掉几次锁喉进击。
“嗖!”
“当!“
“嗖嗖嗖!”
“当当当!”
花片一样的刀光和长虹般的枪影在对方全身上下闪烁,令人目不暇接,耳边只听得两件武器相撞的清脆声。
越打越快,两人的脚步频繁前后交移,枪气刀气交融。外人根本已看不清楚出招的动作。
大和田上台开始,流川自己研究山王的特点。
像仙道归纳大和田时所说的那样:完美。
每支禁军部队都由几位教头执教,所以每一部高手的武功路数都会有共同之处。可是山王不一样。他们五个人,每一个都具有自己独特的技能和招式。如果说到共同之处,就是招式兼顾实用和优美。他们必定都是万里挑一,后又经过个别指导的天才中的天才!
这个泽北,在流川看来,招式相较自己并无十分特异之处,速度也不是别人及不上的快,并不感到特别不可琢磨。问题在于,无法在他的招式中找到破绽。
可是武艺本身,因为是人所授、所练、所运用,必定会在招式中留下破绽。
只要比他出招更快、力量更猛,逼他出错,就能赢他!他这样想。
可面对泽北百密无一疏的攻防,虽然相信自己能破解,他还是不免感到焦急。
泽北招式的精密与他的师兄深津不相上下。双刀锋利无比,攻势很盛,又兼顾严密。而且他似乎总能洞察流川下一步的动向,在他出招同时已做出相应的回招。
渐渐地,流川什么也听不见、什么也想不了了,眼里只有他两片薄而亮的刀片,像两张上下前后翻飞的翅膀,在眼前变幻莫测地闪动。
“一定能攻进去!”脑中只有这句话在回旋。
他现在只能凭直觉出招。柳叶刀划过空气时荡出的杀气,像水面上的涟漪般向周围的空间荡开,流川能感觉出这杀气的强弱,但辨别不出它的走向。
“怎么才能攻进去?”他又开始用脑。
这是从前从未感到过的,令人感到受挫,打击他的自尊。因为他是那么相信自己,确信自己比别人优秀,而眼前这个泽北好像在不断地给他的人生信念以重创。
“战胜了他,就能成为大唐第一高手!”忽然想到。
这个念头令他精神为之一振,争取胜利的愿望又接着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。
“真了不起。”台下,三井不禁赞叹着。
香烧了大半,泽北攻势不减,相对的,流川却也不见半点慢。
但所有人都看出,流川略处下风:徒有招架之功,而无还手之力。
虽然好几次,泽北加快了攻势,逼得流川有些疲于抵挡,但流川总能顶过来。香还有小半,对抗还要进行一段时间,再不能威逼到泽北,流川的士气必渐衰。
“流川枫,再这样下去你就输了!”仙道忍不住大喊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仙道的话影响到了他,流川忽然脚底打滑,整个人往后仰。泽北怎会放过这个破绽?右手挥刀横扫过来,刀锋在流川脸前扫过。观众们“哗”地惊呼起来,以为泽北伤到他,有几个女孩子甚至发出尖叫。
但流川忽然在后背着地时左手撑地,右腿扫出,踢在泽北小腿上。
泽北一顿,身形随即一侧。却不料流川的枪身已顶了过来,“啪!”把他的身子撞了一下。
泽北机灵无比,转向左边,反身劈他。流川躺在地上,横枪挡住他凌空而下的双刃,双手硬左右摇了两下,把他下劈的压力硬顶上去,身子跟着坐起。
这笨招显然出乎泽北意料,但刀势已被流川硬往后顶。
流川还坐在地上,“啪!”抬腿又踢了他一脚。泽北被踢,上身收缩,双刃逆向而行滑到流川枪下,刀锋由下而上反方向划;令他诧异地,流川竟然抛开枪让它在刀上绕转了一圈,再回到自己手里!
泽北一时乱了方寸,甩开枪身,同时流川已单手握到枪的一头,打个挺站了起来。
就这么几个“傻里傻气”的动作,竟诓到了泽北,他再向流川挥刀时多了防备之心……
香烧尽了,全场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。
泽北拿着刀站在擂台上,浑身颤抖。
仙道两三步冲上台去。
“阿彰!”泽北把身子靠向他,神色凄惨。
“好了。”仙道抱紧他,低声地:“没事……”
他和泽北走向山王那边。擂台上,礼官站出来宣布:“二胜二平一负,湘北获胜!”
“哈哈哈!”笑声过后,宫城一个打转跳坐在桌上:“你们说说,如果不是我力顶千斤,赢了那个高个,为你们开了个好头,你们怎么能接二连三地战平战胜?可见改变战局的就是大爷我,对不对?”
“说得对!“三井笑嘻嘻地伸出大拇指:“说得好!”竟不反驳。大家实在是太高兴了,竟也不互损。他旁边,赤木和水户抱着酒壶趴在桌上,神经兮兮地傻笑。
流川神情恍惚地站起,走出门去。
在长廊上打着呵欠,晃悠地往前走。被师兄灌两杯酒下肚,平时走路就不长眼睛的他步伐就更不稳了。
脑海里闪回早上比武的片断。
泽北后来果然打得乱七八糟……他的计策奏效了。大唐第一高手是这样?武艺是不错,可心态太差。难怪那个大白痴在赛前说:“进攻不是唯一的手段……”那白痴不就是暗示他在打击泽北心态上下手吗?真是麻烦,有话又不明说,偏要拐弯抹角!明天一定要找他一对一!……
“啾啾!”窗外的鸟叫声惊醒了流川,他十分不情愿地眨着眼睛,从床上坐起来。
屋里的摆设一时半会令他很不习惯,他抓了抓头发,垂头靠在被子上,又睡了一会。终于,他想起了这里是长安。更漏声代替鸟叫声在耳边回响,他搂过被子,全身蜷作一团,又闭眼睡了好一阵子,一边睡,一边想今日的计划。
脑海里浮现出比赛结束后,仙道抱着泽北那副情景。当时不觉得,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觉得碍眼呢?他又翻了个身,让被子继续乱七八糟地绞在身上。
什么大唐第一高手,输了还要别人抱着……哼,白痴!(流川,是别人抱他吧,^_^)
这下他全醒了,“嘭!”地直跳起来。
他打开衣箱找衣服,扯了件紫色的,三两下换好,又抓起台上的梳子把头发梳整齐,束好,拿脸盆到外面井边打水上来洗了脸和手脚,抓起放在床边的枪,出门去了。
穿过几道长廊、几座小院子,迈进山王一部住的院落。山王一行人全背着包裹,手里拿着兵器。
“流川兄早,我们要告辞了。”深津首先向他打招呼。
泽北看见他就背开身子。深津出声后,他走向后门,看来是想去牵马。
流川朝深津抱拳。“仙道在哪里?”随即问。
深津摇摇头,他看看周围,其他人也摇头表示不知。山王众将们脸上虽都有疲态,但都显得非常有礼。
“我们这就去与你的师兄们道别。”深津又说:“流川兄,你少年有为,相信将来必成大器。后会有期!”朝他抱拳行礼。
流川点点头。“保重!”也抱拳回礼。
泽北忽然转回头冲到他跟前。“流川!”他说道:“我们定个赌约,立冬时我会再来长安找你比试!到时一定让你心服口服,你等着好了!”
流川不出声,眼里烈焰顿燃!
堂本教头从内院走了出来,看到流川,朝他点点头。
“流川公子,仙道在里面,你进去找他吧。”他说,好像早料到他会来、准备好说这话一样。
流川点点头,绕过他往内院走。
“喂!“泽北喊起来:“流川枫,你要做什么?”
内院是一个四方形的小院落,正中的天井内单种了一大株竹子。在九月的清晨,竹影婆娑,带来一股清幽孤寂的气息。
流川顺着一个方向一间间屋子看过去,很快,在拐角那间特别暗的屋里看见男子的发髻。屋门半掩,内室帐帘半开,仙道半个脑袋露出来。
大步走到他床边。仙道侧身睡着,半边脸显露在外,睫毛很密,嘴角微微抿着,似乎有些笑意,但又不是笑。脸上的表情很柔和。
流川随手把半边帐帘放上去。原来仙道是横着睡的,肩膀以下蜷在被里,淡青的被子整齐地摊着,他的手臂伸在被外,大又修长的手。
“喂。”流川拿枪尾捅捅他。仙道睡着的样子让他有种安宁之感,让他想睡觉。这样可不行,他今日是来找他比试的呢!
睡梦中的仙道一动不动,嘴里咕嘟了一声:“舅父再见……”
舅父?流川立即明白了。“仙道张!”
仙道睫毛颤了颤,抬起手揉揉眼睛,又打了个呵欠,慢慢地睁开眼。
“早!”他对流川笑了笑,对他的出现似乎一点不惊讶,迅速地翻身而起。
流川定定地看着他。他的发髻乱乱的,眼睫毛上闪着泪花。
原来这白痴不过也只是个孩子!流川“哼”地一声,把他上下扫一遍。
仙道不明所以,疑惑地回看他,好象明白了什么,又对他笑一笑。
“一对一!”流川不耐地,觉得自己语气很重。不知怎地,仙道一笑他就觉得头脑发晕。这家伙好让人提不起斗志!
“啊!”仙道走在他前面,背对他展臂伸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流川兄,”他问他:“你吃过早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流川的肚子相应地“咕咕”叫起。他恼怒地瞪仙道。
“那我们到外郭城去吧。”仙道兴致勃勃:“那里酒楼的东西好吃,我带你去尝尝!”
“不去!”流川硬梆梆地。
“啊……”仙道遗憾地叹气。他沉默了一阵子,说:“我今天就要离开长安了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……”一边说,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。
装!武则天还常两头跑呢!流川不为所动。
仙道凝视着他。一小会,他又说:“以前舅父在这,我还可以来,教头也放我走;以后我还能找什么理由……”
“一对一!”流川咬牙切齿。
“嗯……”仙道竟还不知道变通:“流川,没吃饭你能和人比试吗?”询问的语气,眼神充满“诚恳”。
真是死要装到底了!仙道张,你为何不说自己武艺差?流川冷眼。
“仙道。”他开口:“你为何躲我?”
有点吃惊的眼神,不说话了。
“你为何骗泽北?”流川又追问。
他知道仙道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流川啊……”半天,仙道无可奈何地。
“你知道泽北不如你。”流川斩钉截铁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仙道反驳他:“我不如他,他也不如你。”
不知死活!流川眼中顿时升起怒火!
不好!仙道脑里警告声顿起。果然,流川抡起手中的枪就向他刺来!
仙道迅速一把抓住枪头,流川用手劲转动枪身,仙道反手抓向枪杆,把它固定住。流川抬腿……
见识了他昨日对泽北的做法,仙道起脚睬住他的脚!
流川想也不想,朝着仙道的脸就是一拳,仙道料到这个变数,空着的手正张过来,把他的拳头包在自己掌中,掌上用力,把他的拳头压回去。
流川一用力,狠狠踩上他另一只脚!
仙道脚上吃痛,撒了手退开。
“哎呀!”他叫道:“流川,你分明和我有仇,这么狠!好痛!”
“刚才不算!”流川冷冷地:“比武器!”枪指着他。
“……好!好!”仙道应着,却忽然扬掌就击了过去!
混蛋!没听懂我的话吗?流川回掌对击。
两人当即掌对掌地对打了起来!
五
泽北真的不如仙道。流川更加确定。
虽然昨天擂台赛上没和泽北比试掌法,但从两人进攻的力度来看:泽北的刀法快又巧,像他的身形一样不胜在力度而胜在“飘灵”。
而仙道,出掌又快又稳,既像泽北的刀法一样招中有招,变化无穷,又有延绵不绝的后劲,且心态比泽北稳太多。
仙道的实力在泽北之上。
同时,仙道觉得流川不仅出掌速度快、攻势犀利,又透着股巧劲。
“真是让人兴奋的对手!”几十招下来,他这样想。
原先不想与流川作直接对抗,谁知一接他的招就不知不觉地兴奋起来,还逐渐沉浸在其中了。
想和他分个高下!
对拆了几百招下来,难分伯仲,流川却开始感到吃紧了。
不为什么,他饿了!
刚才没注意,现在肚子咕咕叫得更厉害了,身上也一阵阵地感觉发软。汗水开始冒出,他开始喘气。
仙道倒依然神定气闲的样子。流川有点后悔刚才没听他的话。肚子饿了真的打得很不舒服!
这时,仙道右掌向他袭来,流川身形一偏躲过,双手交叉挡在身前:“停!”
仙道急忙收势,但动作已出,一掌打在他肩上,震得他脚步往后一顿。
“啊!……你没事吧!”仙道忙上前想拉他。流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不必了!”
“流川兄怎么不打了呢?”仙道收回手,脸上似笑非笑:“该不会是饿了吧!”眼里分明写着他肯定就是这么回事。
流川狠瞪他一眼。“吃了再比!”狠狠地吼道。
他转身就走,没走出两步,衣袖却一下被拉住。“你干什么?”他恼火地回头,火气禁不住一下往上冒。
“山王的人都走了,没人做饭给我吃啊!”仙道皱着眉头,表情痛苦。
你不会自己去“外郭城”找吃吗?流川想道。但看见这时的仙道,浓密的一字眉奇怪地往下倾,样子……不知怎地,忽然觉得想笑!他咬咬牙忍住:“走!”
仙道乖乖地跟上,却没看到在前面的流川嘴角已忍俊不禁地扬了起来!
“真是想不到啊!”三井在桌边跪坐下来:“仙道你没被小狐狸揍扁,还被他带回来蹭饭吃!”
刚起床的湘北将士们陆续走进屋内拿碗装饭。也有些人坐在屋外的走廊和台阶上和别人边吃边聊。口里嚼着一块糕,仙道眼睛到处转。
“仙道你看什么呢?”水户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安西教头不来吗?”仙道问着,心里却在想,湘北和别的禁军部队真不一样。在山王和陵南,等级制度鲜明,吃饭也分级分桌。这里可真自在。
“教头不吃早饭。”水户说着对仙道笑了:“仙道兄觉得湘北很不像一支禁军部队吧。”
“自然与陵南、山王不一样。不过我却很喜欢呢。”仙道说着,看了看对面埋头吃东西的流川。流川抬头白了他一眼,仙道“呵呵”地笑了。
“哎呀,真稀奇!”三井又故意煽风点火:“小狐狸对仙道你可真特别!你们莫非前世有缘?小狐狸你说呢?”
“白痴!”
“别开枫师弟的玩笑了。仙道,你不是该和山王的人一起回洛阳吗?”
“我知道流川兄要找我,于是就决定多留半天和他练练拳脚啊。”仙道对水户交代。流川又朝仙道望去,正好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。不知怎的,心里涌出一股别样的滋味。
从未有过,酸酸甜甜的,真怪。
“这么说仙道你喜欢小狐狸罗?那就真是有缘啦!”三井又打趣。
仙道没说话,只是又呵呵地笑开了。
流川把枪“啪!”放在桌上,瞪着他:“走!”
“哎哟,仙道兄,吃饱好上路吧!“三井对他挥手。
仙道跟着流川走了。水户问三井:
“你看仙道比起山王的高手怎样?”
“陵南素以训练苛刻出名,近年来却未出奇才。”三井思索着:“但山王的堂本教头是仙道的舅父,这两年他先后和海南、翔阳的高手对招,武功比起和我较量那时应该进步很多了吧。”
“昨日和枫师弟对拆那几招,不已经能看出来了吗?”水户笑道。
“那小狐狸这回可真遇上对手啦!”三井兴奋地:“洋平,我们这就跟去观瞻观瞻?”
水户点点头。
禁军邸舍前是练武场,后面则有大片林子。三井和水户赶到时,流川和仙道已站在了林地中一片开阔的草地上。
仙道手中握着一根长的铁棍。他和流川衣着一蓝一紫,手里握的都是乌黑的铁器,身高又相差无几,真有一种很协调的感觉。
“对枫师弟来说,说不定和仙道这场才是真正的和‘大唐第一高手’的决战啊。”水户感慨道。
“大唐第一高手?”三井大惑不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和山王决战前两天,枫师弟找那个武状元回来后,安西教头曾对他说过一番话,我正好在旁听到。” 水户解释道。
“什么话?”
“教头对枫师弟说,这世上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不可能有武功一直最高的人。因此练武之人不光是要战胜他人,还要能不停超越今时的自己。”
“小狐狸哪懂什么‘超越自己’啊?他只懂找更多人比试。”
“是啊。枫师弟很不明白的样子。教头就说:‘那你就先战胜大唐第一高手吧。’枫师弟问他,那是谁?教头说:‘是谁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等你找到他了,战胜他,你的一生就足够了。’说完就走了。”
三井叹了一口气。“不如直说他太执着胜负不好。教头这是给枫师弟出难题啊。”
“如果有一人能让枫师弟明白这个道理,就是‘大唐第一高手’吧。”水户笑道。
三井笑着点头。
两人走近他们。水户忽然指了指他们后方的一棵大树,三井心下了然,和他一起爬上去。仙道对流川说着什么,还未开打。水户和三井在高处往下瞧,这好把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。
只见仙道对流川说:“流川兄,论武艺我与泽北不相上下,你没必要与我比试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别瞪我。你天纵英才,接连战胜几大高手,武艺已在我之上。你要更厉害,只怕得和当朝的将军们比用兵。”
水户和山井互相看看对方,都为仙道此番话大感不解。流川也奇怪地看着他。仙道缓缓道:“从古到今能成就大业的高人,无不是在领兵打仗上有一番成就。汉代的李广、卫青,三国的赵云、关羽,甚至本朝的秦叔宝、尉迟敬德莫不如此。流川兄要在擂台上和人一对一,无人可及,可要在战场上所向披靡,只怕还差得远啊。”
流川沉默不语,却也没再瞪仙道,仙道又说:
“今日与流川兄比试,我全力一博,即使输了,回到洛阳,田岗教头和舅父教我一套克制你的办法,不出三个月,我再与你比试,未必输你。可是这样下去,你赢我,我再赢你……终究没多大意思。逞一时之勇,非大丈夫所为。流川兄,不如我们放下兵刃,钻研兵法,好吗?”
他倒会说!水户和三井在树上不由得发笑。
流川想了想,回答道:
“你要我不做逞一时之勇的武夫,可你以为你不是纸上谈兵吗?”他说:“大丈夫要有所作为,当然是先练就一身绝学,再统兵天下。你要我不提高武艺光学兵法,你就是对的?”
水户和三井没想到流川能说出这样见地深刻的话来,眼睛都是一亮。随即把目光全投在仙道脸上,看他做何反应。
仙道深深地看着流川,目光复杂又含着明显的欣喜,流川看不明白,心里不由得一阵焦躁……仙道竟双手抱拳,朝他深深鞠了个躬。
“是我错了,往后任由流川兄差遣!”他说:“请!”
流川行个礼,挺起枪刺去!
三井和水户趴在树上看着。他们两人在树下长刃相接,打得精彩绝伦。
流川本就身形颀长,动作灵活,耍起手中枪的样子更显潇洒华美。仙道也毫不逊色,一根铁棍耍起来虽不像深津那般优雅和严密,却是又猛又快又花样百出。
两人打得极快,动作忽而舒展忽而紧凑,第三者只觉眼花缭乱。战胜泽北后流川戾气少了,多了缓劲;仙道则于动作中显示出一种从容自如的风范,兼山王的实用和陵南的稳健绵长。
“仙道未必经得起偷袭!”三井忽然大声说。
“对!”水户心领神会:“他被良田占过便宜。心思过于缜密就会少了灵性!”他也故意说大声,给树下听见。
流川手中枪虚晃了几下,往前推去,在仙道棍旁掠过。仙道当下一偏头,枪头还是擦过脸颊,霎时划出一道血痕。树上的人刚要叫好,仙道的棍往流川枪杆上一扫,流川枪已推出,枪身一下收不回来,被仙道的棍扫落。仙道一推棍顶住流川肩窝,流川一时动弹不得,停住了。
“用力过急则无退路!”仙道响亮地回了一句,说给树上的人听。
流川大怒:“下来!”
水户和三井只得从树上一跃而下。
“今日我师兄帮忙,说了你的缺点,提醒了我,所以伤到你。”流川严肃地:“下次再战,我不须他人指点,也能赢你。”
言下之意,就是认输了。
“战平就是战平。”仙道伸手擦去颊边的血,笑道:“没有能让流川兄输的人。”
“反正我输了。”流川退后一步:“你走吧!”
仙道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“后会有期!”忽然又抬起头来,对流川抱拳笑道。
他把铁棍交给三井,转身就走了。
望着他的背影,流川忽然觉得……
“喂……”他快步上前,声音却没喊出来。
看着仙道大步走远。
仙道坐在马上,无精打采地拉着缰绳。
原本想着比武后拉流川去玩,然后约个日后通信什么的,最后再对他潇洒地告别,而今一切都没实现……
这不是自己预料的结局呢,他觉得有些失望。
不是故意不与流川比武,而是想在他准备好和自己比试的时候和再他酣畅淋漓地比一场。几个月前,在洛阳街头第一次看见他和别人打架,就吸引住了自己;后来知道湘北收了他做弟子,又接连看他打败了海南和山王的高手后,逐渐被他打动。
顽强、高傲、无畏和灵性,都在他身上得到体现,这正是自己所钦慕的性情。
想和他比试,又不想和他比试。
因为不止想和他做对手,还想和他成为“朋友”,让他知他,也被他所知。
所以打擂前和他过招,打擂时出声指点他。
打擂结束后,在邸舍里等他,相信他会来找自己,他心智明澈,一定能意识到自己比泽北强。
他果然知道。他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将来怎么做,他已不再是那个在洛阳街头找高手打架的惹事鬼了。
了不起啊……好像比自己想的更喜欢他呢。
可是他并不……
仙道叹了口气。
这次离开长安,便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了,更不知还有什么办法,才能让他主动来找自己。
两人的距离刚拉近一点就又被拉远,自己暂时又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改善,想到这层,怎不叫人懊恼?
(第一部完)
